康复路有个木材停车场,在高德地图里我没搜到,估计已经没有了。但它模糊地存在于我的记忆之中,也许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,他们在多年以前,往返于故乡和西安之间,无外乎打工、读书、看病、进货还有路过。康复路木材停车场就是他们人生的一个拓扑节点,延伸出一万条路通向罗马。
我的故乡甘肃灵台县,北邻长武,南接麟游,270°被陕西包围。家乡的人可能没去过兰州,但肯定来过西安。
第一次听说康复路木材停车场这个地方是从我爸的口中,那是1995年我读初一,供销系统下岗大潮,我妈失业了。抹完眼泪,生活还要继续,于是一家人鼓捣着开了个药房。我爷我奶从医院退休,一个负责坐诊,一个负责抓药。我妈是外行,报了个卫校中专班学理论,下课了就给我爷我奶打下手,学着打针输液抓药,还要给一家人做饭。我负责送饭和晚上住在药房看门。我爸忙于他的工作,但去西安批发药品的事也只能由他承担。
■ 图源网络
去西安批发药品的过程大概是这样:晚上8点坐夜班车出发,半夜就到了西安;车停在康复路木材停车场,可以选择在车里睡到天明;进货的人怀里揣着钱也睡不安稳,一大早睁开红红的眼睛就出发了,他们穿梭在各个批发市场,下午五六点前把批发来的货物打包装车,然后返回。
大巴车的底层行李箱塞满最重的货物,中间是卧铺车厢,轻一些的货物则在车顶上摞的高高的,再用网子罩起来。每次我爸去西安,我妈一晚上都睡不着觉,她总觉得那个车重心不稳,生怕在下坡时会一头栽倒。
整个过程两夜一天又省时间又省住宿钱。当然我爸太辛苦,每次进货只有打包装车后才赶紧吃点饭。
一家人都忙的鸡飞狗跳,但生活除了重担往往还要给你压出的印子上再撒一把盐。
有天晚上我下了晚自习到药房,我爸刚从西安回来,地上堆满大小不一的纸箱,一家人坐着没人说话脸色难看,原来我爸批发完药品后被人讹了,两个地痞流氓拿着五张假钱,非说是我爸给的,一言不合就把啤酒瓶砸烂准备扎人。我奶拿着这五张假钱开始数落我爸,我妈心疼我爸,只要人没事就行。家里开始吵吵闹闹一阵,我恨恨地想这个康复路批发市场是个啥地方。
■ 图源网络
后来有一天我奶带我去一个偏僻的街道,指着一个商店,给我两百块钱让我去买烟,我知道是什么钱,但禁不住她的压力走了进去。
当然我被赶了出来,我流着眼泪出来,觉得自己再也不纯洁了。
几年后我去很远的地方上大学,过完寒假带去的压岁钱里不知为啥居然有张假钱。当银行那个大大的印章盖在假钱上时,我觉得像砸在了我脑门上,一周的生活费没了,更想起当年我爸接过那五张假钱时的无奈又悲愤。
我家的药店开了很多年,支撑了我整个大学,还给家里换了新房子。我深切地感受那是父母长辈在用生命谋生,谋取自己和子女的幸福。
逐渐地,我爸去西安批发药品的次数越来越少,因为竞争越来越激烈,批发商已经开始送货上门。康复路木材停车场的舟车劳顿离他远去,我作为后浪,开始与它有了交集,2001年我上大学了。
小县城交通不便,为了赶白天的火车,只能坐夜班车去西安。那时候没有网络购票,小县城也没有购票点,我们几个同学结伴而行,让司机把我们放在了火车站。凌晨两点,一下车就冷得打了个哆嗦。
■ 图源:西安新城
虽然长的丑,但我想的美,总觉得应该还能买到坐票。我们分头排队,不一会儿一位姓杨的同学过来找我,他说售票员告诉他就剩一张坐票了,于是他来征求我的意见,要不要买?我心里想这家伙不是差几分就能上北大吗?这什么智商?有一个座位大家换着坐,也好过罚站十几个小时到武汉吧!
终于大家拿到了梦(万)寐(念)以(俱)求(灰)的站票。才凌晨两点半,离发车至少还有10个小时,进不了站,连坐的地方都没有,我们几个拖着箱子漫无目的的走,走累了就围成个圈蹲会。从尚德门一路走,有小偷团伙光明正大在工作,有大妹子站在红红的玻璃门前叫“小伙,来来”。大城市的夜生活真是丰富。又冷又饿鼻涕肆流时,终于找到了一家网吧,十块钱包夜算是把我们解放了。
杨同学后来一路保送读硕读博,现在美国硅谷住着大别墅挖资本主义墙角,不知道他还记得那个冬天的狼狈吗?而我则在部队奉献了十几年青春,再后来转业,阴差阳错落脚西安。这样说起来,还是别跟人家比智商了。
多少年的来来往往,西安一直是我的中转站,但从工作后就再也没坐过夜班车了。现在我成了新西安人,生活在这个城市,每次听到康复路这三个字,总能想起那里有个木材停车场,也总想起青春的零零碎碎,想起以前那个物质还很贫乏的过去。
作者 | 归去来兮 | 甘肃人









